
20世纪30年代,在风云激荡的上海文坛,一个名为姚颖的女作家如流星般划过,留下短暂却璀璨的印记。她的《京话》专栏,以南京官场秘辛为幕布,凭借清丽文笔与辛辣幽默的独特风格,在《论语》杂志上一鸣惊人。读者为之倾倒,林语堂盛赞其“涉笔成趣,散淡自然”,更不惜以“头可断,京话不可无”力邀其续笔。姚颖于嬉笑怒骂间直指庙堂高官与社会弊政,为沉闷时局打开一扇窥探权力内幕的窗户。她以“绵里藏针”的智慧,于轻言细语中蕴含锋芒,在猎奇之外赋予杂文深刻的社会观察力与批判性。然而,盛名之下,关于其夫王漱芳代笔的疑云始终笼罩着她,加之其本人如昙花一现般骤然封笔、隐没无踪,使其更具传奇色彩。
一篇来稿别开生面
1932年9月16日,以文坛大家林语堂为旗帜的“论语派”于上海创办了《论语》半月刊。该刊以“幽默”为宗旨,不久即推出一个名曰《京话》的专栏。这里的“京"是指南京,该专栏专门刊发写南京政坛花絮、高层内幕、权贵人事等秘闻的文章。专栏以此为题,内容似乎与百姓相去甚远,却极具“勾引"性,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最佳的谈资佐料。略知一二的,谓之消息灵通者,自我感觉身价陡增;一无所闻者,则顿感失落,矮人三分。故编者自鸣得意,期待其能为刊物增色。
最初,《京话》专栏并未引起多少读者关注,概因佳作可遇而不可求,一时难以共鸣。就在这当口,一篇来稿别开生面,从众多文章中脱颖而出,瞬间就改变了这少人问津的现状。
读者很快被该文所吸引,其后陆续刊发的几篇,内容如出一辙,文笔清丽却含沙射影,内涵有料,指桑骂槐。读者们读后欲罢不能,急切盼望下一期尽快面世,以便一睹为快。作者姚颖就此走入人们的视野,她为大众打开了一扇了解官场况味百态之窗,把种种弊端付诸笔尖,夹叙夹议的辛辣,嬉笑怒骂,诙谐风趣的语言,冷嘲热讽,令人看后忍俊不禁,直呼过瘾,一解心头戾气。
姚颖之文大受欢迎,一时颇有洛阳纸贵之势。之后她一发不可收,一写就是数年。以《京话》为名的系列文章,使得《论语》杂志十分畅销。姚颖对此曾写一则短评称,某年第十期《论语》迟至2月4日到京(南京),急坏了一般读者,深恐吹了《论语》,及购得,又不胜其欢喜!她戏述此现象曰:“《论语》出版之日,不可不知也,一则以喜,一则以惧。”由此,其本人名扬,一时风头无两。
林语堂曰:“头可断,京话不可无!”
1936年9月,一度继为《论语》主持人的陶亢德执掌的上海“人间书屋"出版了《京话》一书,全书分专篇、京话、随笔和杂俎四大类,其中大部分文章出自《京话》专栏,故该书以此命名。其余文章载于《人间世》《宇宙风》《论语时代漫画》,另有一部分署名“如愚”的《也是斋随笔》,则以专辑编入该书。
《京话》系姚颖所著唯一之作,集合了她写于1932年至1936年间的文字,书上附印的广告宣称该书是“中国第一本以政治为背景的幽默作”。林语堂为之作序,赞誉有加:“《京话》之难写,难于上青天,京话,地方通信之一种也,地方通信写成文学在中国尚少见;居南京写通信尤难于一切。然吾编《论语》时,求各地通信之写如《京话》者遍国乃不可得,独姚颖女士之《京话》,涉笔成趣,散淡自然,犹如岭上烟霞:谓其有意,则云本无心;谓其无意,又何其燕婉多姿耶!吾乃喜而请其续写,彼喜而续写,乃使全国《论语》读者皆大欢喜。”以语言见长的林语堂如此推崇《京话》,自有他的识见,绝非无稽之谈。
此前曾有一段时间,姚颖不知为何停笔,可不久她又续写。有朋友见状,追根究底问其原因,原来是林语堂先生来函:“头可断,京话不可无!”此言重矣,犹如刀架在脖子上,她岂能置身事外。可见,姚颖的文章在林先生心中的分量。
姚颖虽以《京话》名噪20世纪30年代,但其生平信息甚少。她的原籍江苏武进奔牛镇,该地方言系吴侬软语,故其在书中的遣词造句,不免带有一丝地方痕迹,间或用方言俚语及特产,如"蛮好白相"“阿拉"“找侬"“荷包(钱包)"“马子(马桶)""陆稿荐”"稻香村”"汪裕泰茶庄”"打麻雀"等。她受过高等教育,毕业于金陵大学(一说是中央大学),属知性才女,兼擅书法,写得一笔清秀小楷。北伐时期,姚颖应国民党东路军政治部招考,投笔从戎,被分配到王漱芳手下任文书,二人由此相识,后来成婚。
抗战全面爆发前,姚颖和丈夫王漱芳及其母共同生活在南京,一家人其乐融融,度过一段快乐时光。林语堂后来回忆说,“姚颖女士我只见过一面,也是婉约贞静一派,不多言”。后来王漱芳不幸早逝,姚颖便一直孀居西南,不知所终。两人生有一对千金,名字各以父母名中一字嵌入,曰小芳和小颖。
“环境如斯,为之奈何!”
对于《京话》,姚颖自述其写作宗旨“是以政治社会为背景,以幽默为笔调,以‘皆大欢喜为原则’,即不得已而讽刺,亦以‘伤皮不伤肉’为最大限度”。这只言片语看似云淡风轻,波澜不惊,却不能言说“皆大欢喜”,不过是掩人耳目,不喜欢《京话》的官员大有人在。文章不是暗讽,无须对号入座,而是直指他人,如芒刺背,这何以能使人安哉!
《京话》讥讽的高官,何止三五人,有国民党元老胡汉民、吴稚晖、季石曾、居正,国民政府主席林森,行政院院长汪精卫,考试院院长戴季陶,财政部部长孔祥熙,教育部部长王世杰,行政院秘书长褚民谊,以及吴铁城、李济深、陈铭枢等政要;总裁蒋委员长以及他的大舅哥宋子文亦“有幸"在列。执掌南京市政军警当局的谷正伦和陈倬诸位,也被戏谑一番。对于守土有责而未恪尽职守的张学良,《京话》则套用他人联挪揄云:“张学良,学张良,如果学张良,谁骂张学良。"还有若干未直呼其名却等同于明指的部长和中央委员及行政院、立法院和监察院诸官衙。另外,就法国占领我国粤海九个小岛的外交事件,《京话》直指外交、参谋、海军各部和西南政务委员失职,他们竟以小岛在何处尚在缜密调查中为由,“暂时不急予表示态度云”。姚颖在文中正话反说挖苦道:“唉,我一向都恍惚,到现时才真感觉着我国土地之大,大得连版图领土都不容易知道!”此话极具讽刺意味,侮辱性极强。
《京话》开篇,常以气候、时令、风俗等为引,诸如“南京的春天"“雨花台上看风筝”“游牛首山记”等,这看似无关宏旨,其实是以此为由头,牵引出人们所关心的话题。通过借喻,以揭示社会世相,堪称现代版的《官场现形记》。文章不仅具体列诉官场种种弊政,而且透视其背后所谓的体制问题。不过,姚颖人微言轻,仅以此发泄一通而已,诚如她喟然长叹:“环境如斯,为之奈何!”
正是凭借诸多鲜为人知的时政题材,姚颖让读者得以一窥她近水楼台的“内幕”,明白“高大上”的背后亦非光鲜。百姓想知而不得知,百姓所怨而不敢怨,如今有人揭缝现状,代为发声,自然赢得读者争相传诵。时事多艰,那份快言快语而锋芒毕露的胆识,难能可贵,堪称“痛并快乐着”。
不过,该书题材抢眼,但貌似略显单一,专注于时政批评,忽略了对社会、思想和道德的评判。且想哪儿写哪儿,较为随意。当然,文无定法,笔随所思,无拘无束,倒也痛快。囿于当时的社会语境,作者不敢过于放肆造次,未能鞭辟入里,只是点到为止,实乃美中不足,不无遗憾。彼时社会,形形色色,林林总总,智者千虑,一个字"难”!
读者之所以如此喜欢《京话》,少不了一窥官场私密的猎奇心理。但作者仅靠奇货可居,贩卖秘闻,至多受宠一时,而其文章一再被追捧,自是有它擅长的道法和魔力。
许多人以为,杂文就应如同匕首投枪,刺刀见红,枪枪致命。可姚颖却不然,她另辟蹊径,从容闲话,娓娓道来,于轻言细语中旁敲侧击,指东打西,尽显机智俏皮,让人有些捉摸不透,又令尔一眼看清。
譬如一则《扫墓与教育》,文中写道:有了清明扫墓的规定,平日受了长官或同事的非难,或者受了公婆或小姑的厌气,都可以借题发挥,放声大哭。知我者,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,或将称许乎“民德归厚”!真是一举而数善俱赅!惟哭的范围,似宜加以斟酌。若夫《礼记》所载,泰山之侧,妇人之哭,其声虽哀。吾窃不取,因其公然谓苛政猛于虎,大有借扫墓作政治宣传之意味,此哭的变体,清明政治下所不容许者也。
作者又言,清明扫墓,是一种合理化的佳节消遣法。因扫墓痛哭的关系,使胸中抑郁完全消灭,实大有裨益于人生。此言一语双关,其文章的批评力度不亚于剑拔弩张,绵里藏针令刺痛者更难诉说,只能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。
再如《夏日的南京中的我》一文,自述身陷火炉之中,向往避暑胜地,可无奈仍困居斯地。友朋问“为何不走?”作者一时语塞。不是不想走,“我若有官守,我若有言责,事体又好办了!譬如,我若负军事或党务工作,我可借口请示蒋委员长而到庐山;我若负内政或铁道工作,我可借口视察路政或市政而到青岛;甚至我可以为敦促黄(郭)委员长北上而赴莫干山;为视察华北人民疾苦而视察西山;
若果我位卑职小,不能自作主张,我就弄个随员,一样可以达到目的”。惜乎!她没有诸多理由,所以只能“家里蹲”。不过,相比较车夫在“烈日熏蒸”的马路上“佝偻奔驰”,“形似耕田之牛,状如落汤之鸡”,还是心境泰然,“虽上方不足,而下比有余"!纵然青岛、莫干山挤满了达官贵人,那又怎样?
找个理由避暑去,读者当会心一笑,庐山、青岛、莫干山,不过彼此彼此。弦外之音,别有他意。
《京话》里类似这种无关痛痒但足以撩人心房的轻轻一句,屡见不鲜。且白话中适度融入文言,词语在两者间轻松转换,毫无刻意之感,足见她学养深厚,这正是林语堂所赏识的文采。姚颖走出了另一条杂文写作之路,她的《京话》不仅是这类作品的典范,更是南京国民政府政治生态的一面镜子,令人警醒。
终是文坛匆匆过客
“人怕出名猪怕壮”,姚颖走红后,是非随之而来其著作权遭到猜忌。后来,姚颖几乎消失,再未有新作问世,这似乎不合常理。故有人认为《京话》不是她所写,背后有人代庖,虽署名“姚颖”,但真正的作者是其夫君王漱芳。
王漱芳是贵州盘县(今盘州)人,早年就读于武昌商科大学和国立东南大学商学院,1924年加入国民党。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后,他先后任职于训练总监部、交通部和南京市政府,曾两度出任立法委员。抗战全面爆发后,任贵州省党部主委、甘肃省政府秘书长等职。1943年8月外出巡视,因堕马伤骨,不幸身亡。
有人云,位居要津的王漱芳自然了解许多政坛花絮、官场内幕、要人行踪,据知情人透露,他对诸多高居庙堂者如骨鯁在喉,欲吐为快。但因自己亦入显贵之列,受限甚多,于是假借太太姚颖之名,为《京话》撰稿,直抒心意,揭露抨击官场上的人与事。所写内容借题发挥,举重若轻,文字幽默玄妙,调侃入木三分,效果奇好,为读者所钟爱,争购一阅。其后,王氏当选国民党中委,位列“中枢”,官运亨通的他便“金盆洗手”,不再游弋于笔墨之间,故一纸“嬉戏"不复续矣。此一别,遥无期,《京话》再无姚颖下文,遂成绝响。
对于上述说法,有人深表疑义。王氏明知其文字会冒犯当朝权贵,为了避嫌担责,所以才更名发表,以隐身的方式表达不满。既然如此,何不远避,随便用个笔名?可他竟然署上太太之名,这与其以本人大名落款又有何二致?“夫妻本是同林鸟”,若姚颖遭到麻烦,还不殃及池鱼?如此“张冠李戴”,不啻为“此地无银三百两”,是典型的掩耳盗铃。这不仅会引火烧身,还将嫁祸于妻。想必,王漱芳再愚钝,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。
王漱芳本是一个谨小慎微之人,姚颖的一段记述可以明证。某日,她正在写作,“忽王君入,郑重而言日,君子明哲保身,你既以国家不能欢喜平安渡过本年(1933年)为憾,则个人应有所警惕,胡为而大谈国事也”。只此一言,即可窥见他之性格端倪,称《京话》乃其代笔之作,从基本的逻辑思维推断,显然不合情理
尽管有人质疑,但肯定者亦如是说一一姚颖“所作《京话》取材,大都由于婚后交际所得随感之反映,取材自属便利也”。换言之,她虽非官场中人,但同样有条件、有机会听闻或接触到这些事,毕竟她是政要的枕边人,官太太,身份非同寻常,因此轻易否定她是《京话》的撰者,有失公允。
或许不排除姚颖的某些篇章出自王氏手笔或经其修润后发表,但这并不为过,毕竟同住一屋,“妇唱夫随”。不过就此言称夫妇俩有“狸猫换太子”之嫌,显然有些武断,甚至是不敬。如果把《也是斋随笔》与《京话》一起品鉴,文风与文采皆有别,“不难看出,姚颖是货真价实的《京话》的作者”。
在作品风靡之际,姚颖本应抓住机遇,乘胜更进一步,这是常人所想。可她特立独行,不走寻常路,未能顺势而为,其写作之旅突然而止,这不免让人浮想联翩并生非议。不过,贞静少言的姚颖,应属淡泊名利者,不喜抛头露面。其家中客厅挂有一副“得过且过,自然而然”的对联,当是她人生之写照。或许她本就无意当一名作家,不以此为归宿,走红则为意外,实非所愿。如今名扬,殊觉功德圆满,聊以自慰,就此封笔,亦也心安理得。姚颖后来销声匿迹,其行踪几乎无人所知,或可为证。
作为当事人,姚颖的知遇林语堂应最为知情。《京话》风靡一时,作为杂志主编和栏自主持,林语堂曾多次撰文言及姚颖,但从未提到有关王漱芳捉刀代笔之事。其实,林语堂最初以为《我的书报安置法》一文的作者是位男性,所以在该文跋语中称之为“姚颖先生"“姚公”。但不久便改口,在给姚颖《改变作风》一文加编者按时,戏称其是“论语八仙”中的“何仙姑”,这应是明确表示姚颖的性别属性。有关“论语八仙"所指,有多个版本,尽管说法不尽相同,但荣列其间而唯一不变的,只有姚颖一位女士。
《论语》两周年纪念,编者有心,特将姚颖“芳影刊出,附有娟秀签名照片,玉立婷婷,颇觉幽娴文雅,爱好其文笔者,睹此殊可一饱眼福也”。可以想象,当时的姚颖多么受欢迎,似北辰星拱,笃信她应是作为“季逵"而不是“季鬼”出现。
令人匪夷所思的是,因为姚颖“秀外慧中”,有人居然以行文风格来辨识其性别,言之娟容秀貌的她,岂能写出如此酣畅淋漓的犀利之文?何以见得美人的文字就只能婀娜?实在有些偏激。
“她是能写幽默文章谈言微中的一人”
1935年,林语堂改换门庭,又创办《宇宙风》杂志,在创刊号中他再次申言:“本日发稿,如群仙齐集将渡海,独何仙姑未到,不禁怅然,适邮至,稿翩然至。”这是在他内心失落之际突然收到姚颖来稿后所题之跋语,想必是有感而发,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。
对此,有人又言,林语堂知晓真正的作者为谁,彼此“心照不宣”。只是为了顾及他人面子,不便明说,乃将错就错。但面对这桩“性别”公案,或曰“撰者”之辨,他何以能“揣着明白装糊涂”,做到问心无愧?这对作者和读者,无疑都是一种亵渎。所以,《京话》若非姚颖亲撰,林语堂当不会听之任之,“看破不说破”,因为他有责任还原本真,完全没有必要为此背负不白之冤。林语堂既不希望无事生非,也不愿看到无中生有,做到公正公平,此乃一种求是的态度。
因之,假借之名说仅是一面之词、一家之言,权当姑妄听之。只是随着时间愈加久远,有关撰者之扰,已成无解之谜。如是,真的有些对不住姚颖了!
数十年后,回望《论语》半月刊,最为出色的专栏当数《京话》。林语堂曾回忆说,当时“编辑室中人及一般读者看到她(指姚颖)的文章,总是眉飞色舞。我认为她是《论语》的一个重要台柱在我个人看来,她是能写幽默文章谈言微中的一人”。
不知是《京话》成就了姚颖,还是姚颖成全了《京话》,抑或美美与共、彼此携手谱写了一曲文坛因缘佳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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