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开店第三年,茶馆总算像样了。
不亏钱了。每个月能挣个七八千,不多,但够我和老婆吃饭。作息也正常了,早上九点开门,晚上六点关门,不像以前在大厂,半夜还在回邮件。
老婆开始做晚饭了。以前她不做,因为我永远在加班,做了也没人吃。现在她每天下午五点去菜市场,六点准时把饭菜端上桌。我关店回家,推开门,饭菜香味扑过来。她围着那条蓝底白花的围裙,站在厨房门口说:“洗手吃饭。”
日子好像就是这样了。
可我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总有个东西在挠。
有一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。老婆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事。她说你骗谁呢。我说:“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她没说话。我说:“开店三年,每天擦桌子、泡茶、收钱、找零。我才四十八,不是六十八。”她还是没说话。我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“你又想折腾了?”我没应。
茶馆里什么人都有。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来下棋的,带小孩的年轻妈妈来歇脚的,还有谈生意的。我最喜欢听谈生意的。他们坐在包厢里,声音不大,但偶尔飘出几个词——“这批货”“价格”“合同”。我端着茶进去,竖着耳朵听,脸上不动声色。
有一天,隔壁包厢来了个客人,四十出头,穿一件深蓝色夹克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他在打电话,声音越来越大:“我有什么办法?货压在手里出不去!工厂等着回款,银行等着还贷,你让我怎么办?”
我端着茶壶进去,给他倒了一杯。他看都没看我一眼,继续对着手机吼。我把茶倒满,退出来。站在门口,脑子里转了一下——他刚才说的货,是什么货?
我听过那个名字。以前在大厂做采购的时候,这种材料我们每个月都要进货,量还不小。
我又推门进去了。
“老板,”我说,“您刚才说的那个货,是XX型号吗?”
他抬头看我,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说:“我以前在大厂做采购,这玩意儿我们以前用过。您有多少?”
“三十吨。”
“压在手里多久了?”
“三个月了。再出不去,我就要崩了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说:“我帮您问问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那眼神我懂——你一个开茶馆的,能认识谁?
我没解释,掏出手机,翻出以前的老同事。那哥们还在那家大厂,现在升了采购总监。我发了条消息:“兄弟,你们现在还收XX型号吗?”
过了几分钟,他回:“收啊,最近缺货,供应商涨价涨得离谱。你有路子?”
我说:“有,三十吨,什么价?”
他报了个数。我算了一下,比那个老板说的成本价高出一截。两边都有得赚。
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走进包厢,对那个老板说:“有人要,价格比你说的高百分之十五。你出吗?”
他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,眼睛瞪大了:“你说真的?”
我说:“真的。但我要拿三个点的介绍费。”
他想了不到三秒:“成交。”
那笔生意做成了。货从仓库拉走那天,老板给我转了账。我看着手机上的到账通知,愣了好一会儿。三万多,比我茶馆一个季度的利润还多。我坐在茶馆的藤椅上,把那笔钱看了三遍。老婆在厨房洗碗,水龙头哗哗响。我没跟她说。不是瞒她,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我开茶馆开了三年,辛辛苦苦,一个月挣七八千。我打几个电话,一个月挣三万多。这算什么事?
后来那个老板又来找我喝茶。他这次不皱眉了,进门就笑,说:“老张,你这茶馆开得值啊,一边喝茶一边赚钱。”我说运气好。他说:“你再帮我留意留意,我这行认识的人多,有消息你跟我说。”他走的时候,把一张名片压在茶杯底下。我拿起来看,上面印着“XX贸易有限公司 总经理”。我把他送到门口,看着他上车。车尾灯亮了一下,拐过街角,不见了。我站在门口,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自那以后,我开始留意茶馆里每一个打电话的客人。不是偷听,是职业习惯。谁在愁货出不去,谁在愁货进不来,我耳朵一竖就知道了。一来二去,又成了几单。有的是我给牵线,有的是我帮着打听价格。每一次成单,对方都会给我转一笔介绍费,有的多,有的少,但没有一次低于五千。
我算了一下,那半年,介绍费加起来比我茶馆两年的利润还多。
有一天,老婆要用我手机,被她发现了这些钱。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,把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往下翻,翻完了,把手机放茶几上,看着我。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干这个的?”我说:“几个月了。”她说:“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我说,我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怎么说。我开茶馆开了三年,好不容易把日子过稳了,又折腾。我怕她担心,怕她说我又不安分。她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怕我骂你?”我没说话。她说:“你以前在大厂做采购,不干这个才是浪费。”
我愣住了。她说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那些年跑供应商、谈价格、签合同,这些本事长在你身上了,开茶馆也洗不掉。”我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她站起来,拍拍我的肩膀:“想干就干,别偷偷摸摸的。”说完去厨房了。水龙头又响了。我坐在沙发上,把手机拿起来,看着那些转账记录。一条一条的,都是这几个月攒下来的。我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,走到阳台。楼下的香樟树叶子绿了,路灯刚亮,光线穿过树叶,在地上投下一片碎影。
我决定把茶馆重新装修一下。以前是随便弄的,白墙、木桌、几把藤椅,像个老年人活动中心。这次我请了设计师,花了十几万,把包厢改成了小会议室的样子,长桌、投影、白板,该有的都有。老婆看了报价单,咬着嘴唇没说话。我说:“舍不得?”她说:“舍得。就是怕你赔了。”我说:“赔了再挣。”
装修那一个月,茶馆没开门。我在家里待着,天天刷手机,看建材、看家具、看灯具。有一天晚上,老婆在客厅叠衣服,我坐在旁边翻设计图。她忽然说:“老张,你现在好像又回到以前了。”我说:“以前什么样?”她说:“以前你在厂里,每次接个大项目,也是这个样子,眼睛发亮,走路带风。”我愣了一下,不知道她一直在看我。
茶馆重新开张那天,来了不少人。有以前的老同事,有牵过线的客户,有在茶馆里认识的熟人。我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老婆买的白衬衫,招呼客人。老婆在厨房里忙活,做了几道拿手菜。包厢里坐满了人,茶香、饭菜香、说话声混在一起。
我端着茶壶走进包厢,给每个人倒茶。有人问:“老张,你现在到底算开茶馆的还是做生意的?”我说:“都算。”他笑了,说:“你这个人,闲不住。”我也笑了,没接话。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点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桌上那盆绿萝上,叶子油亮亮的。
我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街上有车经过,有人骑着电动车从门口过,按了一下喇叭。远处有人在遛狗,狗绳拖在地上,主人也不急,慢慢走着。
我想起三年前开业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这间茶馆里,对着五张桌子发呆。那时候心里空空的,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现在茶馆还是那个茶馆,桌子多了几张,墙上多了几幅画,包厢里多了投影仪。但不一样了。不是茶馆不一样,是我不一样了。
我转身回到包厢,给客人续茶。有人喊:“老张,你这茶不错,什么品种?”我说:“普通的铁观音,五十块一斤。”他瞪大眼睛:“五十块?这么好喝?”我说:“泡茶的手艺好。”大家都笑了。
我端着茶壶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笑,忽然觉得,这辈子好像也没那么糟。不是非得回去上班,不是非得当老板,不是非得证明什么。就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,把日子过明白了。该喝茶喝茶,该赚钱赚钱,该折腾折腾。
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,喊:“老张,排骨好了,来端一下。”我说来了。把茶壶放下,走进厨房。排骨还在锅里,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味扑鼻。她站在灶台前,围裙上沾了油点子。我把盘子递给她,她把排骨盛出来,递给我:“小心烫。”
我端着排骨走出去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盘子上,排骨油亮亮的。包厢里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。我把排骨放在桌上,有人伸筷子来夹。我说:“慢点,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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